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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结局的结局

[字数:10339 更新时间:2018/6/26 14:56:00]






第二十章 结局的结局

88

1956年

古堡市档案馆副馆长兼敌伪资料室主任余英到省城出差,在百货大楼门前摩肩接踵、穿流不息的人群中无意一瞥看到一张似乎曾经熟稔的脸庞。她走了几步后又扭转身紧追上去从侧面察看。

这中年男人走路有军人姿势,头发稀疏耸在脑门,下巴蓄着淡淡胡须,满脸麻子坑,鼻梁架着副宽边玳瑁色眼镜,

余英出于职业习惯脑海里在紧张搜索,陈旧敌伪档案、泛黄的照片、卷边的外调材料……

“啊!”余英的思绪定格在一张脸上,而且愈来愈清晰。她已经从脸形、眉眼和嘴鼻形状上辨认出了他。她毫不犹豫地大喊:“顾汴生!”

那中年男人斜睨她一眼,莫明其妙地说:“叫谁呢?谁是顾汴生?”

“你!你是侦缉处长顾汴生。”余英常回忆起顾汴生仰面躺倒在雪地上的情景,细节历历在目。

“哪有侦缉处这个部门,神经病!”

余英拨开人群,上前揪住顾汴生的衣袖不放,扯嗓子大喊大叫: “快帮忙抓住他。他是大叛徒!”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当街扭扯。余英连拽带咬,死不松手。

那男人挣脱不掉,恼羞成怒:“哪来的疯女人!”他掏出工作证对围观人群解释:“俺叫何柄生,是市司法局的领导干部。”

围观群众中有人劝余英:“快松手,不然叫警察来了。”

余英一听,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死抱着那男人的腿不松,说:“巴不得让你们叫警察来呢。”

不一会儿,穿蓝裤白衣的民警赶来,问清情况察看余英出示的单位介绍信,又看了那个自称“何柄生”的证件。然后,警察给何柄生敬了个礼,把人放了。

警察训斥余英说:“第五人民医院(精神病医院)往东走两站地。你以后出来看病,让单位派人陪着。”

余英大脑缺氧,蒙了。她顾不上跟警察辩解,直接跑到省公安厅和省委组织部报案:“市司法局叫何柄生的人是48年在古堡城担任国民党侦缉处长,疯狂捕杀地下党的顾汴生。”

“你确定没弄错?”

“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他。”

“不可能!”组织部副部长徐禀秀说:“何柄生同志历史清白,工作成绩和专业素养在省内堪属一流。从档案看他并无复杂社会关系,其个人也没任何不良嗜好,是个生活简朴、口碑很好的局级干部。”

“隐藏的再深,他也一定也会有暴露的一天。”

公安厅副厅长任仲说:“余英同志,你提出证据说他有条腿瘸,可是经我们观察,他两条腿并没问题。还有,你说他头部中弹,肯定会留有伤疤。我们找借口对他进行了体检,经医生检察,他头颅无任何旧伤。”

组织部徐禀秀慎重说:“对你的举报组织上很重视,派专人查阅了敌特档案,没查到任何能证明何柄生与国民党中统、军统等特务机构有过瓜葛的内容。”

任仲插言说:“我们倒是查出你前夫陈志爵叛变投敌、出卖地下党同志和供出秘密交通点的有关材料。”

余英愤怒反驳说:“那是国民党特务有意陷害!1950年市委组织部就进行过甄别平反。民政部也颁发了‘烈士证书’。”

“好了,余英同志。我们无意追究陈志爵旧案。但你也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余英回到古堡城后,开始利用档案馆副馆长身份,来往于省、市两级档案馆查阅解放前所有敌特的浩繁卷帙。

“余馆长,找啥资料,星期日也不歇?俺帮恁查。”档案保管员小萍热心地问。

“谢谢!”余英摇摇头,将大号茶缸放在桌上,轻移椅子坐下拧亮台灯。她从布满灰尘的木架上找出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四九年的敌伪档案,堆在长条桌上,喝口水咬口干馍开始翻看。昨天,她经省委领导特批,进入组织部档案室查阅了何柄生的个人档案。她把档案和自传中一些重点、疑点抄录在笔记本上。

余英放下卷宗时,闻见小萍为她斟泡菊花茶溢出的清香。

何柄生在自传中叙述,他被国民党从襄樊香樟村抓兵丁,从普通士兵干到负责采买的司务长。1945年10月在邯郸随第十一战区副司令官兼新八军军长高树勋起义被统一改编为民主建国军。47年6月“六一四”叛乱事件后,高树勋夫妇被关押,民主建国军被遣散混编。他考入华北军区军政大学学习法律专业。52年他转业,先在基层任司法干事后调入省政府机关工作。55年任省城司法局副局长。

余英戴着花镜,手拿放大镜,一页一页翻查原始档案里的材料,仔细审视每张照片和廖廖不多的有关记载。她仔细推敲,发现何柄生档案中填写的证明人,要么是已经在战乱中死亡,要么是查无此人。

她摇头,呸!欲盖弥彰!凭几年的档案馆工作经验看的出,这些全是为改头换面而有意伪造的档案。

余英查遍了省、市档案馆保存的全部敌特档案,从中查到十几处有关叛徒顾汴生的登记、晋升等记录。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倒底是在寻找啥东西,只是感觉好像有一个隐藏很深的迷底很快要被打开。

“时间的漏斗总会筛出破绽。如果顾汴生活着,总会有草灰蛇线。即便遁地,也要变成穿山甲把他给挖出来!”她锲而不舍地钻进材料纸堆,仔细理清线索,执意要把潜在塘底淤泥中的黑鱼找出来。

查找资料很不顺利,有关顾汴生在郑州和古堡城时期的个人档案全部失踪。大多关键的敌特档案,要么在解放前夕被毁,要么被带到台湾。尘封已久的旧档案里完全查不到何柄生与顾汴生有任何交集的有用资料。

世事真是变幻莫测,余英开始笃定顾汴生已经死亡,后来她坚信在大街上揪住的人就是顾汴生。可她查遍档案材料,又开始怀疑顾汴生这个人可能真的已经死亡。她在想,除了最后他中枪死时,我也仅仅是远远见过他几次。记忆是个复杂的东西,它接近真相,却不是事实本身。”

就在余英束手无策时,偶然得到一条重要线索。她听苗雨德闲聊说,前些年有人从省城察院街给古堡城的孙梅陆续汇过几笔钱。而孙梅则一口咬定说:“顾汴生死了!”

余英自费外调,她赶到洛阳农校后院的文昌阁找到朱奎。

朱奎整天抱着话匣子听梅兰芳的《宇宙锋》。他人中凹很深,两颊生出老年斑,戴着一副宽框玳瑁眼镜,言语冰冷像是故意要隔绝某些熟人的模样。

“春花秋月不相待,倏忽朱颜变白头。余英,恁也见老了。”

“朱老,找您了解个老事!”

“顾汴生?烧成灰俺都能认出来。他不是早死了吗?哦,他可不是一般的人。”

“朱老,请您帮忙。”

朱奎经验老道的几句话便把余英满脸的愁云吹散了:“不要拘泥于旧案卷,另辟蹊径,把调查范围扩大。通过查笔迹、指纹,查特务人事晋升底表、授勋名单和训练班花名册等。这些材料上一定会有顾汴生的签字和照片,兴许恁能找到一些有用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余英终于大海捞针般在省城公安厅保存的解放前旧档案查到当年顾汴生办证件时存底的一张发黄卷边黑白照片。她复制了几份旧照,与司法局人事处何柄生档案中几张照片进行技术对比,又让苏沛然、苗雨德和朱奎辨认。几拔人详细端详何柄生照片后再与那张顾汴生的褪色旧照片进行对比辨认。结果认为是同一人和认为不是同一人的意见各占一半。

苗雨德问:“何柄生瘸腿吗?”

“腿不瘸,走道正常。”

苗雨德摇头否定:“熟悉当年情况的人都知道,顾汴生从67军部逃回东城时被巡逻队开枪打中腿部,爬在冰面过的河。当时有人见他走路一瘸一拐,背后讥讽他是:“顾瘸子。”

“朱老,顾汴生是麻子脸吗?”

“不是咧。在俺看来他长相还满英俊,奏(就)是有点阴。”

“余英同志,看来恁咧指证太过牵强啦。有时仇恨会破坏人的视觉,让恁看谁都是变形的,都是仇人。”朱奎想起来说:“顾汴生信佛。48年那会儿他就是个虔诚的佛家居士。”

“真是蹊跷!”她越发不解,简直给缠进一团乱麻三中。

他笑说:“在顾汴生的特务职业生涯中,只有死亡才是自然的,没有处心积虑的阴谋也不显得那么可疑。”

“他操哪个地区的口音?”

“他生在开封,在郑州任职多年,口音跟咱差不离。”

“顾汴生习惯上还有啥特殊之处?”

“哦!他是个左撇子。”

“哦?他也是左撇子?”她想起赵济民是左撇子。

余英失望而回。她把档案材料放回原处,离开档案馆。她觉得再钻牛角尖去费力证明当年的侦缉处长顾汴生与今天的司法局何柄生是同一人,恐怕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难道是我真的错了?难道这个狡猾的顾汴生能破坏五官和指纹?甚至拉直那条被子弹打断的腿?”她神情恍惚,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余英下决定不再纠缠这件事了,趁明天出差正好去省委组织部消案。

当夜,余英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很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坚毅的面孔一一浮在眼前。

翌日,烧木炭的长途汽车走走停停,快响午了才赶到郑州汽车站。

余英在路上考虑,在收手之前再去当面见见何柄生。如果真搞错了,也向他道个歉。

省公安厅陈福来处长和省监察厅的王经处长陪同余英去司法局宣布结束审查的决定。

余英恳求说:“两位处长,你们先不急着宣布结案。让我再跟他多了解一些情况。”

司法局长办公室内,何柄生伏案工作。桌面杂乱堆放着许多文件,他疲倦地抓弄头发。

“何局长,我叫余英,上次见过。”她自我介绍。

“哦,俺想起来了,当时场面很不愉快。”他看了眼在省府大楼经常碰面但不熟悉的两位处长。

双方的开场白显得枯燥无味。

从半开的窗缝挤进屋一只黑猫。黑猫鼻头有块白色,看上去很可笑。猫踌躇着张望着几个佰生人,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

“老何同志,我想跟你聊聊那些很久以前的事。”余英盯着他脸看,似乎非要看出端倪来。

她注意到墙角条几摆着一尊半尺多高的木雕弥勒佛,木面上散落着斑斑驳驳的香头烧焦处,撒落不少香灰。

“俺事多工作很忙,没空聊。恁要想了解很久以前的事,编史委员会搁三楼东头。噢,请恁出去时顺便关上门。”

完全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他的普通话音中夹杂着明显的中原土话。余英不动声色问:“我作为档案馆长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解放前夕古堡城国民党绥靖公署侦缉处长顾汴生的事。”她说:“请你尽其所知,如实回答。”

三个人在对面成扇形围坐,对何柄生形成一股无形压力,他有针扎屁股的感觉。

“嗯?”何柄生显然忍受不了这种质问口吻,耸鼻翼哼了一声说:“恁想知道的事从俺这可能会一无所获。”

“还好,我已经找到足够多的证据。”余英将厚厚一叠档案和几张翻拍的旧照片推过去。

何柄生翻了翻说:“就这些吗?”

“足够了吧。”

何柄生耸了耸肩说:“俺想,恁这着说一定是有充分理由。”他起身给余英茶杯添水,见她不动问:“怕俺下毒药?”

余英掏出一盒烟,递给他。何柄生摆手。她笑说:“你信佛而且不吸烟,这又为我的猜想提供了两项关键证据。”

她是在心理上诈唬他。

“恁应该看过俺咧档案了”,何柄生拉开抽屉摸出一盒中档“白河桥”烟,散给两位处长。他自己则卷了根莫合烟,点燃后故意向余英挑衅似的猛吸了几口,悠悠吐出一串烟圈。

“单凭看档案材料,绝不可能了解一个活生生的人。”余英突然发问:“你喜欢古堡城吗?”

“对古堡城印象还不错。”何柄生脱口而出。

“这么说你一定到过古堡城喽,而且很熟悉?”她的语速快如机关枪。

何柄生顿时警惕起来,皱紧眉眼说:“恁弄错了,俺一直在河北,从没到过古堡城。印象不错并不代表俺去过那台儿。奏(就)是去过那台儿也不代表俺就一定对那里很熟。”他的话有进有退,回转余地很大。

何柄生与陈福来处长熟悉,招呼说:“老陈,啥时候约着去黄河摊钓鲤鱼呀?周末骑上车、驼上行李,搁河边的撂天野地上住一晚。”

“好呀!”陈福来心里如挠痒一般,他最嗜好钓鱼这事。他脸带歉意,轻声说:“今天让恁出糗,俺很抱歉。没法,例行公事。”

“理解、理解!”

余英清楚,何柄生是故意打叉,想搞乱思路。她想把话题扯回来:“我问你……”

何柄生对余英接下来提的几个要害问题,装聋作哑、答非所问,挨个儿的搪塞过去。

余英心里在紧张判断,哪些是他狡黠掩遮,哪些是话里不经意的漏洞。她清楚,若他咬死不开口,事情就会像一个被塞得紧紧的瓶子。她暗说:“可不敢这样耗下去。逼他失态,迫使其开口。”

在王经处长的要求下,何柄生踌躇片刻,很不情愿地把参加革命前后的简历叙说一遍。他独白时神态很不自然,好像很不情愿地翻篇讲过去的事。

余英不给他思索的机会,紧问:“你脸上的麻子坑是小时候就有的?”

“6岁出天花落下的麻子坑。几十年来得绰号‘何麻子’。” 何柄生谨慎避过余英的一记投枪。

“说谎的人往往都有个好记性。”余英心说:“在他假面具背后,一定隐藏着很多真伪莫辨、令人不解的谜团。”她手拿笔记本核对说:“脚本说得通,不过有精心编造的嫌疑。”她指着从档案上摘记下来的内容问:“为啥能证明你解放前后经历的几个人全都死了。”

“兵荒马乱,人命薄如纸。”何柄生回答得体。

陈福来处长从公文包掏出结案通知,准备宣读。

余英暗中踩了一下他脚背,示意再稍等一下。她脑子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就快突破堡垒了。

“我去省厅法医处鉴定过你的照片。法医说天花痘是由皮内向外爆,形成有边缘的凹坑,而你脸上的麻子坑系由外向内戳形成,符合香头烫伤的性状。”

“扯淡!想象力太过丰富了吧?恁很适合去省文联当作家。”何柄生脸颊紧张地抽搐了一下,不停地耸眉眨巴眼,但很快平静下来。

“余同志,恁兜着圈子转倒底是想证明什么呢?”他问完后便采取不搭理的态度,一根接一根卷吸莫合烟。

“咱不抬杠(犟筋)。”

“恁也包(别)斜吼!”

“说实话,你去过古堡城吗?”

“没!”他“啪啪”地拍着胸脯说:“俺要敢撕半点谎,天打五雷轰!”

“谎言常以咒诅的方式说出。”余英合上笔记本,脸色冷如得腊月雪天。她说:“很巧,我们找到你档案自传里曾提到的其中两个人。可蹊跷的是一个说他并不认识你,根本无法证明你解放前的那段历史。另一个则是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特别训练班毕业生,是大特务康泽的学生,解放初期已被镇压。由此判断,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出于某种目的故意对组织撒谎!”

何柄生沉默。他背手面对窗户一动不动,俨然老僧入定。

“经查,你从51年至今曾给古堡城的孙梅汇过几笔款。”余英突然语调升高说:“其中有一封信暴露了你的狐狸尾巴。”

“不可能。俺是匿名寄的呀?”何柄生脱口而出。他忘了这茬,谎话穿帮了。

她见对方中了计,才慢悠悠地说:“哦?真有这回事?我刚才是诈你的。瞧!你又在撒谎。”娴静外表之下已经是波涛汹涌。接下来,她要实施早已打好腹稿的第二套计划。

“狗日咧!恁、恁故意兜圈子引俺上当。”何柄生被激怒了,舌头发硬打不了弯,怔怔地瞪着她,鼻尖浮现汗粒,脸颊如水豆腐般抖动。

“看来你没我想象的那么聪明。”

“日恁娘!”他很小声地又骂了一句。

“别骂人,行吗!”

黑猫背毛竖起,咧嘴呲牙朝几个佰生人“嗷嗷”叫。

余英看出他眉宇间有一缕抑制不住的沮丧,便更添了一份信心。她在心里暗笑,说:“我让公安厅技术员鉴定了你现在的笔迹,与当年顾汴生填写申领枪械登记上的手迹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符合。”

效果显而易见,余英已经突破了何柄生的心理防线。陈福来处长把掏出来的结案通知又放回公文包。

余英趁热打铁,说起顾汴生在古堡城任侦缉处长期间疯狂破坏地下党组织,屠杀共产党员的罪行。

“罄竹难书!”

何柄生鼻翼抖动,用左手斟茶,忍不住说:“可他也干过私放共党分子,阻止国军镇压市民、学生的事呀。”

“噢?!国军、共党?你自己承认了!撒一个谎,后面要用千万个谎来缝补,实在辛苦。”余英又说:“我查阅了你在53年镇反时上交的几本日记。里面记载你曾6次回到过古堡城,但有5处被精心涂抹掉。仅剩一处是铅笔写的,颜色很浅,可能你大意了。”她加重语气说:“古堡城是解放前的叫法,49年11月人民政府就改称为古堡市。这充分证明你不仅解放前去过古堡城,而且很熟。”她又说:“再说你是个左撇子。”

何柄生下意识地改用右手端茶缸,但他的慌乱已被王经、陈福来看到眼里。

“甭欲盖弥彰。”

他知道出了纰漏,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吃烧饼没有不掉芝麻的。顾汴生,你已经露馅了!”

“恁、恁!”何柄生脑袋嗡一下蒙了,感到脚下泥土在塌陷,内心的纠结被自己面部表情给出卖了。他瞬间大脑缺血,摇晃了几下像泄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全完了!”几年道法,半日退去。仿佛地上裂开一个大洞,吞噬了他这些年努力装扮出的一切。

余英和王经、陈福来三个人在台灯斜射光线下,清晰看到何柄生面部表情不断变化着,肌肉扭曲,颧骨耸动,显然他内心正在剧烈翻腾。

何柄生每次伸左手端茶缸时,马上又调换到右手,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神经质的冲动。

突然间,何柄生站起身略正衣裳,仿佛是摘下了沉重铁面具,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深沉:“余英,别再费力穷追不舍了,这场游戏俺输了。俺承认,何柄生就是当年古堡城的侦缉处长顾汴生!”

在座几人突然全屏住了呼吸。

机关通信员推门进来送报纸。“出去!”被陈福来厉声喝退。

余英表面冷静,内心却急切期待着打开这封闭了多年的谜团。

王经处长说话腔语调走音变调,喃喃道:“真不可思议!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历史总是充满戏剧性!”陈福来也感叹。

何柄生的思绪被余英的轻咳声拽了回来,他摘下鼻梁上眼镜放在桌面,表示卸下伪装面具。

“请允许俺卷一支莫合烟!”何柄生手抖颤着慢慢卷好,点燃,贪婪地吸了一口。他吐出浓烟,说:“后面的事你们想也想的出来了。俺在历史上犯的罪行够枪毙几次的。”

窗外刮进的阵风,吹散了何柄生稀疏的头发,他不停撕扯着衣衫、袖口。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一只苍蝇“嗡嗡”飞来飞去。

陈福来觉得匪夷所思,他问:“我还是不明白。从档案记载上看,顾汴生于48年底在我军解放古堡城战斗时已被击毙,有现场目击证人呀。”

余英轻咬嘴唇说:“我就是那个现场目击证人。”

何柄生脸上又一阵痉挛,他恢复了左手拿茶杯,手在颤抖,水洒溢桌面以致于他不得不放下杯子。他说出一句揭露迷底的话令在座人惊愕合不上嘴:“俺中枪倒地扮假死只是那场惨烈战斗的一部分。”

余英失声叫道:“天哪!”她疑惑地说:“难以置信,你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她想想又摇头说:“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你中枪倒地,脑浆和鲜血四处迸溅啊!”

“眼见不一定为实。那不过是俺事先准备好的一袋豆浆和猪血粉。”何柄生稳住情绪陷入回忆,仿佛旧时光被激活。

“你推车走后,俺还从教堂后的停尸间找了具模样像俺的尸体,换上俺衣服扔到往北坡的路上。”

“你是绞尽脑汁呀!”

“俺还以为至少在退休之前没人会发觉。看来画上完美句号比掩盖真相更困难。”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老和尚早算出俺命有一劫。”

“你现在的容貌跟以前的照片相比,变化很大。”

“俺把几颗前牙拔了,脸上麻子坑是用火药粉点烧的。”他嗓子眼里老堵着黏痰,舌头发短,手心冰凉。

“难怪攻城部队清理战场时没找到你的尸体。”余英说:“我甚至怀疑54年邓仲英在省城医院蹊跷死亡还有苗雨德被省司法厅点名送到新疆劳改,都是你在作祟。”

“不!这些年来俺只报复过夏候嗣一人,那是因为他曾在解放前夕趁乱强奸了舞女孙梅。”

陈处长把半截烟头掐灭死死按在玻璃桌面上。

何柄生垂目说:“草木荣枯,候鸟去来。俺本想隐匿于芸芸众生间做个普通人,可惜上天不肯放过。这些年对俺来说,没有故人的消息就是好消息。俺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每当夜里回忆起旧事,心里就会发颤。”

他崩溃了,手扶椅子跪地哀求说:“人生最大的礼物就是给别人宽恕。余英,请求你宽恕。俺不是指望宽恕生命,是宽恕俺的灵魂。”

“宽恕你何柄生?不,应该改称你顾汴生啦。你的算计不可谓不深,但绝不会有宽恕!我现在唯一想干的事,就是找把枪打死你这个狗东西!”她心中烧起一股怒火,几乎无法抑制。

王经处长全听明白了,厉声说:“顾汴生,你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用不着了!俺只是庆幸再不用每晚借助安眠药才能入睡,再不用没来由的抽泣。告诉你们,俺已经肺癌晚期,除了寿命是一件不可预知的事情外,俺已经得到了一切。”他似乎有阵阵轻松感。

当时正是中午,阳光透过窗玻璃射进屋来。余英额头汗涔涔的,像刚打赢了一场攻坚战役。

王经处长神情严肃地起身走出办公室,不一会儿他带着司法局保卫处长和两名警察进来。

顾汴生双手合什,闭上眼睛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他低声说:“老陈,回头请帮俺把佛龛请回家。”

“世上真的有佛,善恶有报。天不藏奸,佛法无边。不管是谁,以前没受报应的,现在该遭报应了。”余英眼里充满仇恨,死死盯着顾汴生。没人察觉,她汗涔涔的手心里紧紧攥着白玉簪。

顾汴生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私人物品,包括那尊弥勒佛。

“快点!”王经处长催促。

“请允许俺交待一下文件和工作。”

让在场人都没料到,顾汴生打开保险柜点查机密文件时,竟突然拿出一支老型号的勃朗宁“花口撸子”手枪。他拉枪栓把子弹顶上膛,拨开保险柄,抬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咔、咔”连抠了两下扳机。

枪没响。没容顾汴生再拉枪机,王经和两个警察扑上去打掉手枪,扭住他的胳膊扣上手铐。

顾汴生拼命挣扎,歇斯底里说:“难道俺没有资格犯一次错误吗?”他出门时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办公室,喃喃道:“感谢上帝,让俺为最初信仰的共产党又工作了几年。”

陈福来带着歉意对余英说:“俺错了,当初真不该怀疑恁是精神病患者。”

保卫部门押解顾汴生回家搜查时,他凝眸对妻子说:“俺不叫何柄生,俺叫顾汴生。”

妻子望着一天内变鹄首槁形,变成一个干枯壳的丈夫,惊呀问:“柄生,你疯了,发臆症说啥呢?”当她知道真相后,竟一夜掉光了头发。

顾汴生被人民法院判处刑,立即执行。

住古堡城棚户区的孙梅已经病入膏肓了,她闻讯后却泪流满面说:“俺不管他叫顾汴生还是何啥,但俺知道他是个有情有义、举世无双的好男人!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俺还能奢求什么呢?明年的今天俺会祭奠他。”她硬撑病躯,脸上的笑如同阳光洒在花瓣上,令人心生愉悦。几天后,孙梅亦香消玉殒。

余英回到古堡城后,买了些白花、黄裱纸赶到烈士陵园祭奠烈士。她三躹躬后告慰说:“青山不老,绿水长存。赵济民、陈志爵,以及那些被国民党特务杀害的所有地下党员,你们可以暝目了。”

回到家里,余英戴上花镜,翻开电话本,准备告知那些活着的战友们“永远不要忘记古城喋血的那段历史!”

全文结束。

二0一四年8月至二0一六年三月。